光緒二十三年秋分，京城西郊潭柘寺的簽筒里突然迸出三支裂竹簽。當值的小沙彌正要更換新簽，方丈玄渡法師卻抬手止住："莫動，此乃天機。"說話間，山門外跌跌撞撞沖進來個穿藍布襖的姑娘，鬢角汗珠混著香灰，活像從蒸籠里逃出來的玉兔。

"求姻緣！"姑娘把三枚銅錢"啪"地拍在案上，銅錢在龜裂的漆面上打轉，映出她眼底的青影。玄渡法師瞇起雙目，枯枝似的手指掠過簽筒，突然停在某支簽前。那簽尾系著半截黑羽，在穿堂風里瑟瑟發抖。

"下下簽。"老和尚聲音像銹了的銅鐘，"姑娘命里帶煞，若想姻緣圓滿……"他忽然壓低嗓音，"除非能讓烏鴉變鳳凰。"

林秋蕓手心攥著那支簽，黑羽刺得掌心生疼。她本是通州繡坊的繡娘，因母親病重才求到京城名醫。昨夜守夜時，母親突然攥住她手腕："蕓兒，娘夢見你披著霞帔嫁給金烏……"

"師父莫要說笑。"秋蕓勉強擠出笑紋，袖口的補丁蹭過簽文，"烏鴉怎能變鳳凰？"

玄渡法師突然劇烈咳嗽起來，佛珠斷裂滾落滿地。他顫抖著指向后山："若見烏鴉銜朱果，玉鐲引路……"話未說完，殿外銅鐘自鳴，驚起滿樹烏鴉。秋蕓再抬頭時，老和尚已閉目入定，仿佛剛才一切只是幻影。

與此同時，三百里外的房山云居寺，李木匠正跪在藥王殿前。他懷里的老母親高熱說胡話，衣襟上別著半塊裂成蛛網的玉鐲。這是李家祖傳的物件，據說能驅百邪，可如今裂紋里滲出的血絲，倒像吸飽了怨氣。

"求菩薩賜藥……"李木匠把額頭磕得青紫，忽然聽見梁上傳來怪笑。抬頭望去，一只三足烏鴉正叼著紅果，果殼上天然生成"離"卦紋路。那烏鴉歪頭看他，突然張口吐出人言："想要救你娘？拿玉鐲來換。"

李木匠渾身汗毛倒豎，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叮囑："此鐲遇血即靈，遇邪則……"話音未落，懷里玉鐲突然發燙，裂紋間迸出金光。烏鴉受驚振翅，紅果墜地，李木匠撲過去時，只抓到半片殘羽。

"鳳凰血！"他捧著紅果的手直抖，果皮上竟隱現鳳凰圖案。再抬頭時，烏鴉已化作青衫書生，倚在殿柱旁搖折扇："好眼力，這果子能續命三日。若要根治……"書生忽然湊近，鼻尖幾乎碰到李木匠耳畔，"去潭柘寺找帶黑羽簽的姑娘。"

三日后，秋蕓背著包袱踏上房山古道。包袱里裝著母親的藥方，每味藥名都透著詭異：百年何首烏須得雷擊木為引，千年靈芝要配鳳凰血澆灌。她摸著袖中那支黑羽簽，忽然聽見林間傳來斧鑿聲。

"勞駕問個路。"秋蕓撥開灌木，卻見個赤膊漢子正在雕刻木鳥。那木鳥雙目嵌著紅果，翅膀刻著離卦，活脫脫就是藥引上的圖案。

"姑娘要去云居寺？"李木匠擦汗抬頭，斧刃在日光下閃過寒芒。他脖頸掛著半塊玉鐲，裂紋與秋蕓袖中黑羽簽的紋路驚人相似。兩人同時開口，驚飛了枝頭烏鴉。

暮色染紅山巒時，秋蕓跟著李木匠來到山腰破廟。廟中神像蒙著蛛網，供桌上擺著三枚銅錢——正是秋蕓三日前求簽所用的。李木匠突然吹滅油燈，玉鐲在黑暗中泛起幽光，照出墻上壁畫：金烏負日，鳳凰棲梧，中間卻畫著個披頭散發的女子。

"這是……"秋蕓話音未落，窗外傳來烏鴉啄窗聲。李木匠抄起斧頭，卻見那烏鴉額生白羽，爪握朱果，正是三日前所見的三足神鴉。

"時辰到了。"烏鴉突然化作青衫書生，折扇上題著"玄渡"二字。月光透過窗欞，照出書生與玄渡法師一模一樣的面容。他伸手撫過秋蕓袖中的黑羽簽，玉鐲突然迸裂，鳳凰虛影沖天而起。

"鳳凰涅槃需三昧真火，烏鴉成鳳要……"書生話音未落，破廟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秋蕓吹熄殘燈，卻見門外晃動著數個黑影，其中一人舉著火把，照出官差服飾。

"抓住妖女！"火把映得玉鐲上的鳳凰紋忽明忽暗，秋蕓突然明白方丈所說的"天機"——那支下下簽，原是要引鳳凰血現世。而李木匠懷中的紅果，此刻正散發著妖異的紅光。

官差破門而入時，青衫書生已化作烏鴉掠出窗外。李木匠揮斧擋開捕網，秋蕓趁機翻過后墻。兩人在山崖邊會合，腳下是萬丈深淵，頭頂月光如銀。

"他們為何追你？"李木匠握緊斧頭。

秋蕓摸出袖中黑羽簽，月光下簽文突然浮現血色小字："鳳凰泣血，烏鴉焚心。"她忽然想起母親夢囈中的金烏，與壁畫上披發女子重疊。

"因為我本該是祭品。"秋蕓話音未落，崖底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鳳鳴聲。兩人探頭望去，只見玄渡法師站在鳳凰虛影之中，手中托著個滴血的玉鐲。那鐲心嵌著的，正是秋蕓求簽所得的黑羽。

"烏鴉變鳳凰，要焚盡三世孽障。"法師的聲音混著鳳鳴回蕩，"明日卯時，云居寺……"話音未落，烏云吞月，整座山崖被濃霧籠罩。

李木匠突然扯下衣襟上的玉鐲殘片，按在秋蕓掌心："我娘說，玉鐲遇鳳則……"他話未說完，秋蕓袖中的黑羽突然自燃，火光中映出兩人錯愕的臉。那火焰非但未灼人，反而化作鳳凰羽翼，托著他們飄向云端。

破曉時分，秋蕓在鳳凰背上醒來。腳下云海翻涌，李木匠正用紅果為引熬藥。藥香中混著焦糊味，她低頭看去，那支下下簽正在火堆中燃燒，簽灰落地成金。

"我們這是……"

李木匠攪動著藥汁："玄渡法師說，鳳凰血能救你娘，但需要……"他忽然噤聲，指著天邊。但見朝陽中飛來九只金烏，中央那只額生白羽，爪握朱果，正是昨夜的書生模樣。

秋蕓握緊玉鐲殘片，突然明白所謂"烏鴉變鳳凰"，原是要以凡身承天命。她望向云居寺方向，那里正升起裊裊青煙，恍惚間看見母親站在院中，手中繡著鳳凰嫁衣。

"卯時三刻，該喂藥了。"李木匠遞過藥碗，秋蕓卻盯著他脖頸的玉鐲裂紋——那紋路分明與鳳凰羽翼一般無二。碗底突然映出她的倒影，鬢邊不知何時多了支金步搖，綴著烏鴉羽與鳳凰翎。

"您瞅見那金烏腦門上的白毛沒？"李木匠突然捅了捅秋蕓胳膊肘，"跟咱昨兒雕的木鳥一模一樣！"秋蕓定睛望去，但見九只金烏繞著日頭盤旋，中央那只爪間的朱果紅得滴血，果殼上"離"卦紋路閃著金光。

鳳凰馱著二人落在云居寺廢塔頂，秋蕓包袱里的藥方突然無火自燃。李木匠眼疾手快，用熬藥的小銅勺舀起鳳凰血，那血珠滴在焦黑的紙灰上，竟顯出一行朱砂小字："午時三刻，取心尖血祭天。"

"這是要誰的命？"秋蕓攥著玉鐲殘片的手直抖，那裂紋此刻竟與金烏羽翼的紋路絲絲入扣。李木匠突然扯開衣襟，露出胸口朱砂胎記："我娘生我時，接生婆說這是鳳凰涅槃留下的火印。"

話音未落，廢塔下傳來鐵鏈拖拽聲。秋蕓趴在塔檐往下瞅，但見昨夜追兵的官差押著個披頭散發的女子，那女子手腕系著半截黑羽，正是她求簽所得之物。

"放開我閨女！"白發老婦突然掙脫官差，枯瘦如柴的手直指秋蕓，"鳳凰血在她身上！你們這幫挨千刀的……"老婦話音未落，官差刀光已起，李木匠甩手擲出銅勺，鳳凰血化作火雨澆滅殺招。

秋蕓縱身躍下塔頂，玉鐲殘片擦過官差刀刃，迸出火星。那些火星落地成鴉，振翅高飛時化作玄渡法師的模樣："孽障！還不快取心尖血！"秋蕓卻聽得分明，這聲音與昨夜書生如出一轍。

金烏突然齊聲長鳴，日頭被烏云吞沒。秋蕓包袱里的黑羽簽化作利箭，直取老婦咽喉。李木匠揮斧劈開箭矢，斧刃卻卡在玉鐲殘片上——那裂紋此刻竟組成個"囚"字。

"您二老別打了！"被囚女子突然抬頭，露出與秋蕓七分相似的面容，"姐姐，那玉鐲是鎖魂的法器……"話音未落，玄渡法師的幻影突然凝實，枯手抓向秋蕓天靈蓋："時辰到，該歸位了！"

秋蕓只覺渾身血液沸騰，玉鐲殘片烙進肉里。恍惚間看見母親躺在繡床上，手中繡的鳳凰竟滴下血淚。李木匠突然咬破舌尖，血珠滴在玉鐲上，那"囚"字化作鳳凰展翅，震碎玄渡法師的虛影。

"快走！"李木匠拽著秋蕓沖進廢塔地宮，身后傳來金烏啄石之聲。地宮里點著長明燈，照出滿墻壁畫：金烏啄食鳳凰，玉鐲鎖其精魄。秋蕓突然明白那女子為何與自己相像——她們本是雙生鳳凰，卻被玉鐲生生劈開輪回。

地宮盡頭擺著青銅鼎，鼎中鳳凰血沸騰如粥。秋蕓剛要伸手，李木匠突然將她拽回。但見鼎耳上刻著"以血換血，以命易命"八字，正是她生母臨終前寫的遺言。

"您猜怎么著？"李木匠突然掏出紅果，"我娘臨死前讓我喂您吃這個。"秋蕓接過果子，果殼上"離"卦紋路突然裂開，露出里頭金燦燦的鳳凰膽。

金烏的啄擊震落穹頂碎石，秋蕓將鳳凰膽吞入腹中。但覺五臟六腑如焚，玉鐲殘片卻化作清涼流入四肢百骸。李木匠突然扯開衣襟，將胸口貼在青銅鼎上——那火印竟與鼎紋完全吻合。

"鳳凰涅槃要燒盡三世業障。"秋蕓聽見自己喉嚨里滾出陌生的嗓音，"妹妹，把玉鐲給我……"被囚女子突然掙脫鎖鏈，將半截玉鐲按在秋蕓心口。兩瓣玉鐲合二為一，迸出沖天金光。

金烏在金光中化作玄渡法師，官差們跪地叩首："恭迎鳳凰明王！"秋蕓這才看清，那些官差頸間都系著黑羽，正是潭柘寺求簽的香客。

"百年前鳳凰犯天條，被劈成九只金烏。"玄渡法師——不，該稱鳳凰明王——指著壁畫，"玉鐲鎖其精魄，唯有至親至孝之血方能解開。"他轉向秋蕓："你母親為救你，自愿化作金烏鎮守地宮。"

秋蕓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，手中緊攥的繡線正是鳳凰涅槃的圖樣。李木匠的火印開始發燙，照出地宮暗門上的卦象——正是秋蕓包袱里的藥方排列順序。

"午時三刻將至。"鳳凰明王展開雙翼，金羽上沾著星輝，"取心尖血祭天，可重啟輪回。"秋蕓卻望向李木匠："若用鳳凰血救活母親，你可會……"

話未說完，廢塔突然劇烈搖晃。秋蕓包袱里的黑羽簽盡數飛起，化作利箭射向青銅鼎。李木匠揮斧劈開箭雨，斧刃卻卡在鼎耳上——那"以血換血"的咒文突然流血，染紅整間地宮。

"姐姐快動手！"被囚女子突然撞向鼎中血池，"我本就是已死之人……"秋蕓卻看見她頸間黑羽與自己的玉鐲產生共鳴，那羽毛竟是從同一只鳳凰身上掉落的。

鳳凰明王突然現出原形，金翼掃過鼎中血池。秋蕓只覺心口劇痛，玉鐲化作流光注入血池。被囚女子突然睜眼，眼中金芒大盛："鳳凰浴火，其羽五色！"

三日后，通州繡坊。

秋蕓在梧桐樹下醒來，鬢邊多了支金步搖。包袱里裝著新繡的嫁衣，鳳凰圖案用金線繡成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母親在院中熬藥，咳嗽聲里帶著笑意："蕓兒，該給李木匠家送謝禮了。"

秋蕓摸著心口疤痕，那里隱約可見鳳凰紋。她突然想起地宮中，李木匠最后說的話："等鳳凰花開時，我來娶你。"抬頭望去，但見彩云追月，九只金烏繞著北斗盤旋，其中一只額生白羽，爪握朱果。

繡坊外傳來熟悉的斧鑿聲，秋蕓抿嘴輕笑。那鳳凰嫁衣在夜風中輕擺，金線在月光下化作星火，照亮繡娘手中的銀針。針尖刺破指尖時，一滴血珠落在嫁衣上，化作振翅欲飛的鳳凰。